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我漫不经心地回答，递体温计给她的时候我自己已经看过了。脑细胞们在热乎乎的高温里蒸腾，像煮饺子，混乱而热烈。其实我颇为享受高烧的感觉，头脑介于清醒与狂乱之间，很像豪饮白酒之后再去深水区游泳继而抽筋的感觉，眼睛睁大头脑清醒漂在水中惬意地等死或等救援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 喃喃自语地想，39度6，这个名字不错，复旦南区腐败街是不是有一间咖啡吧就叫这个名字？不对，那个应该是叫36度5的吧。39度6温度太高了，拿来当店名会令人不安，对，应该就是36度5，比正常体温略低，让亢奋的人冷静，让悲凉的人正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发烧了，”胖医生突然发话，我措手不及，把自己飞回4年前混迹国权路复旦南区腐败街的游思打得粉碎。

       “嗯，我知道。”回答完一样的句子我立即在心里骂了自己和对面的这位一句，这不是他妈的两句废话嘛。不发烧我来你这儿干嘛，不发烧你陪着我耗时间玩儿呢，不发烧谁能39度6啊！

        “你缺少关爱。”胖医生笑眯眯地望着我，声音轻柔而自信，语气平缓而笃定。两只小眼睛成了一条缝，从眼镜的上方闪光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大惊失色。从头到脚打量眼前的这位医生，40挂零的年纪吧，中长卷发，白，气色红润，眼神聪明。看得出来在我思绪游离之际她早已打量过我几番了。没有镜子，我也想像得出此刻的自己，皮肤被高烧烘烤得焦红，嘴唇干裂，没有弹性，没有光泽。整个人像被扔到干旱的田地里蒸烤的萝卜，毫无生气。 

         愣了一会儿，猛然想到她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，我怎么可以默认呢。“你又不是心理医生！”此言一出我又在心里抽了自己两耳光，发烧的我智商为负，这种回答毫无水平，简直是拱手投降，连自己那一份被人洞穿的心虚和无助都昭然若揭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你很孤独，”她再次像一个吉普赛女巫一般发话了。“够了！”我一下子站起来，突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，像一个梦境，或者说，像惊悚片…………心想老娘今天不过是病了，气若游丝姿色全无，改天光彩照人呼朋引伴地过来，你还能这么占卜一般地说话么？

          突然就觉得很没底气，如果那样，我来十二医院干什么？从体育西路走到十二医院这么300米自己都是左摇右晃力不从心不是事实么，从早到晚的一天打了上百个喷嚏水也没喝几口不是事实么，一天又哭又笑仿若梦游连个朋友都没告诉不是事实么。末了又觉得好笑，发个小烧，至于么？矫情了点。

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又不是堕胎，还需要人陪么？”我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“有个人在这里，你不用自己楼上楼下一趟趟跑去挂号交钱拿药。”胖医生神情严肃起来，这句话听起来比较靠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点了点头，表示同意，“好吧，那么，我坚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但愿你是真的坚强。输液吧，这样退烧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突然就忍不住大哭起来，头脑一片空白。已经毫无神采的眼睛被泪水浸泡之后愈发肿胀干涩，像风干了的核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胖医生吓坏了，“算了算了，不输液也可以，我开药给你，回去按时吃，早点上床休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还在哭，天知道我并不是害怕输液打针，我从小就没因为打针哭过。那么，是因为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再没有说一句话，留下一个匪夷所思的背影给胖医生，取了药独自从十二医院走回了体育西，一路走，一路哭。许多人好奇地扭头看着这个39度6的当街痛哭的病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但愿你是真的坚强。”